领域

文/图 luka707 编辑 牛铁凝 设计 郝丞   2017-08-04 22:06:36

领带

会议结束之时,董小姐站起身,身姿袅袅地走过来伸出手,嘴角含春地替卢浩伦整理了一下稍稍歪掉的领带。

卢浩伦仰高脖子,得体地接受了董小姐的好意。但他还是不经意地看了林霖一眼。

林霖就坐在对面。

她分明看到了,却装作没事儿地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把眼睛移向窗外。

下班逛街时,卢浩伦拉着林霖的手解释完再解释,说他跟董小姐“只是普通客户的关系”,“跟她没什么”。

“普通客户会替你整理领带?张太太、徐阿姨也会帮你整理领带吗?”林霖停下来问。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动我的领带。”卢浩伦叹了一口气停下来,松开了手。

“是她送给你的领带,她为什么不能动?”林霖再问。

“说到底你还是介意我今天戴上了她送的领带。林霖,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因为今天要跟她开会所以才戴上她送的领带,这也是为了显示对这个VIP大客户的尊重啊。”卢浩伦无奈地说。

“那行。今天我送你一件衬衫,请问明天你可否显示你对我的尊重?”

说罢,不等卢浩伦回答,林霖拉起了卢浩伦的手走进了路边的男装店。

目的

次日傍晚在火锅店,卢浩伦遭到一众兄弟的讥笑:“什么时候黑色拼贴也成了你的最爱?”

卢浩伦顿显苦恼。

女朋友林霖虽然年轻漂亮,应付工作游刃有余,可她的品位,尤其是对男士的穿衣品位尚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材问题。大部分人都以为只有矮胖型的人才会有穿衣的烦恼,其实不然,瘦高的男士也会有他们自己的烦恼,不是每一种衣服都适合他们的,就如近年来在男装中非常流行的元素——拼贴。衬衫的拼贴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上下拼贴,另一种是左右拼贴。左右拼贴的款式对于卢浩伦他们这种又高又瘦的“筷子男”来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上下拼贴的就需要考虑一下了。何况,一般拼贴的位置在衣身中部以上为宜,肩越窄,拼贴就越要靠上。

“瞧我!”卢浩伦无可奈何摇摇头。身为时装杂志编辑,几位兄弟跟他一样,混惯了时尚界,对好与不好的搭配一目了然。此刻卢浩伦上身穿着别扭的上下拼贴上衣,下身是褐色七分裤——要命的是,拼贴上衣还是黑色搭白色的,完全犯了搭配禁忌。

“品位咋一下子下去了?”兄弟甲讪笑问。

“应该是女朋友的介入吧?”兄弟乙抢白说。

卢浩伦不吭声,表示默认了。

“实在搞不清这些女的,专业眼光不及我们,应该把选择权交回给我们嘛,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干哪一行的。”兄弟丙说。

“要控制我们的穿衣配搭只是第一步。女人的这些小心思不是很容易看穿吗?”兄弟甲继续接话,“她们未必是真的喜欢控制我们的穿衣风格,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登堂入室,进而控制我们的其他方面,例如金钱,以及自由。”

“别说了,来一杯。”卢浩伦摇摇头,举起啤酒要跟大家干杯。

弟兄们的分析他没法反驳。

“算计”

这晚约会,林霖显得无精打采。

她被安妮“算计”了。

安妮是林霖的同事,也是师姐。在陌生的地方重遇熟悉的人,彼此都很高兴,关系自然而然比一般同事要好,两人一有空就一起逛街、吃饭与话当年——当年一起为学校羽毛球队“效力”的辉煌历史,总是让人怀念。

安妮是摄影组的人,跟资讯组的林霖常有交集。偶尔两人共同报道美容资讯,一直以来的合作倒是挺无间的。可事情忽然就起了变化。就在年终最后一期杂志出刊的前一天,林霖约好了模特,并预约好摄影师安妮为某大型护肤品牌拍摄平面照,安妮却没有在既定的时间地点出现。事后才得知,安妮在同一时间去为邻组拍摄了另一品牌的照片。

因为安妮的无故爽约,林霖无法按时完成任务,继而拖累了整个小组的进度。“临危受命”的邻组迅速填补上去,总编立刻把林霖所在的整组人的稿件全部撤了下来——全组人大半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林霖成了“千古罪人”。

由于二人关系熟络,预约时林霖并没有通过正规手续来预约摄影师,所以对于当初只是口头答应如今又反口说“从没收到过预约”的安妮,她无可奈何。

卢浩伦替整晚心事重重的林霖分析:“你这位所谓的好姐妹,根本就是有心摆你一道。她助力邻组超额完成年底最后一期的稿件任务,鉴于她与他们组整年的合作,她的年终奖金将会增加30%——你觉得你和她的交情重要,还是那30%的奖金重要?”

“事情未必是这样呢,也许她真的忘记了我这个预约……”其实这种可能性林霖并不是没有想过,但她始终不愿相信。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自欺欺人,我也不说那么多了哈。”卢浩伦搔搔头,拿起餐牌继续翻来翻去。

“嘿,别这样好吧?!”林霖跳起来要敲他的头。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视乎你肯不肯做。”卢浩伦一个闪身,躲过了。安妮在工作之余也接私活来做,这事林霖知道。虽然这严重违反了公司“员工不得兼职”的规定,可林霖还是一直替这位“好姐妹”保密。

卢浩伦建议她应该出一口恶气,把安妮兼职这件事“不小心”透露给公司HR知道。

可林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要这样做。

“你别告诉我你正在计算你那位过去式姐妹、现在式敌人安妮,对你做过多少坏事和好事,然后看看哪边比较多,再决定要不要用告密来报仇。”

“不管怎样都应该给个机会让她申诉,对吧?”林霖心乱如麻。“在她决定要算计你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在利益和友情之间作出了选择。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自己想吧。”说罢这句,卢浩伦翻开了餐牌,不愿意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品位

“什么事这么吵?”同事们纷纷站了起来。

声音从会议室传来。

一些好事的同事悄悄在百叶窗拉开了微小的缝,窥探里面的情形。总编朱小姐把杂志蓝纸狠狠摔在桌面上,凶巴巴地发火。里面几个人安静地坐在会议室的座位上,等待这轮咆哮过去。

“老朱发火,非同小可。”同事喵喵掩嘴暗笑,“奇怪了,这次老朱到底骂谁呢?”大家把脸凑上去,一会儿又收回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林霖笑。

林霖狐疑,她也把头凑近窗边。

“……卢浩伦,‘行业第一敏’?!我呸!这期栏目你给我什么垃圾!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工作态度?你瞧你,最近连穿着打扮都土了起来……你的时尚嗅觉呢?被狗吃了?!……”

林霖缩回脖子,脸红一阵白一阵。

卢浩伦此刻正站在朱小姐的面前,低着头不吭声。他今天穿的深绿色格子衣裳,是林霖为他挑选并强烈要求他经常穿的。目的很简单,她要向全公司女同胞宣示主权——这位时尚界型男是她的囊中之物,他爱她,更尊重她。

有同事不客气地咯咯笑起来。林霖觉得笑声特别刺耳——擒获公司的帅哥本来就惹人嫉妒,晒恩爱更招人恨,现在“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招人话柄。品位被当众揭穿与指责,那是对一名年轻女性尤其是像林霖这样自尊心特别强的女人最大的讽刺。

正难堪之际,安妮走了过来。她眼睛一瞪,笑着的同事立刻不敢放肆。安妮顺手把百叶窗的缝隙拉上,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一期杂志做得不尽如人意嘛,老朱要找人开刀,关什么品位的事?无聊!”说罢,她朝林霖轻轻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同事们讨了个没趣,很快四散。

林霖感激地回看了她一眼。

自从发生了上次“出卖”事件之后,她和安妮之间的关系总有一点微妙。虽然事后安妮没有主动解释过那件事,她也没有主动问,可安妮对她细碎的好从来没有消停。就如今天她为她掩饰尴尬。

也许有时候一件好事,可以抵消无数件小坏事。

何况安妮对她,只是做过一件坏事。

应该……原谅她?

天时地利人和

中午,火锅店。兄弟甲调侃卢浩伦今天被老朱训斥的感觉怎么样。

兄弟乙抢着说:“以我们公司传播八卦的速度,你被训斥的内容人尽皆知。但工作归工作,还上纲上线被当众批评品位差,真替你喊冤。兄弟们理解你,要是你能摆脱女人的操纵坚持自己的品位,绝不会沦落至此,哈哈哈……”

兄弟丙说:“兄弟,昨晚我已经提醒过你,这期你做的栏目被毛经理那货色改得乱七八糟,又碰上最近公司损失了几个大客户,一肚子火的老朱一定会借题发挥,果然你就当了枪靶。”

“我就是知道这期的栏目一定会挨批,所以今天才穿了这件猴子衣裳……”卢浩伦朝服务员打了一个响指,吩咐他们再来几瓶可乐,“今天天时地利人和都如愿凑齐了。如果我没猜错,明天开始我应该就不用再受林霖的‘控制’,重新做回自己了。相比之下,一场无法避免的批评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一切都是……兄弟你可真行,哈哈哈哈!”兄弟们恍然大悟,纷纷举起可乐为卢浩伦的即将重新夺回“主权”而干杯。

套路

下班前,女洗手间。

林霖和喵喵正对着仪容镜整理衣裳。喵喵是位可爱的单纯姑娘,再三安慰林霖不要把今天这件事放在心上。

林霖对喵喵笑笑,说她知道这是卢浩伦今天对她施的苦肉计。

喵喵非常不解:“苦肉计?”

“是的。他今天故意在众人面前出一次丑,既让我知道他对我许下的誓言的恪守,也让大家知道他对我的在乎,更是用此方法让我主动退出对他‘领域’的控制。”

“领域?”喵喵更纳闷了。

“是的,领域。男人的领域包括很多种,例如品位、金钱、自由。对我和他这种现在纯粹是恋爱而远远还没走到婚姻这一步的男女来说,是否拥有对对方的进一步控制,意味着在将来的关系中是否处于更有利的地位,更有制动权。当初董小姐的领带只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于是我就顺势介入他的穿衣品位。我以为‘温水煮青蛙’的策略他不会察觉,谁知道他不但发现了,还懂得用很君子的办法来击退我。哈,想不到我的第一步已经栽了,看来下次得重新再寻找机会,要做得更滴水不漏。这件事再次告诉我们,不要低估男人们的智商呢。”林霖一边对着镜子补妆容,一边笑着说。

喵喵尖叫:“套路,满满的套路!”

这时,从最后一个厕格走出另一位女同事Zita姐。她微笑着走近洗手盘,加入了讨论的行列:“没错。男人的某些领域,是不容许我们女人随便掺上一脚的。这就是所谓的‘空间’。小妹妹悠着点,这是现代男女关系必修的一课。”Zita姐有十年婚龄,想不到她也有如此感触。

“嗯哼,就像我们女人也有女人的领域。”林霖收拾好化妆袋,对目瞪口呆的喵喵坏笑,“走,一起做美甲去。快,安妮正在电梯口等着我们呢。”

机会

就如男人一样,女人对于自己的“领域”也有一套自己衡量的标准。

做完美甲,像往常一样,安妮主动提出要送林霖回家。安妮住在江北,林霖住在江南,江上的大桥还总是堵车,可每次她们逛完街,安妮从不会让林霖一个人坐车回家,而是宁愿绕多许多路也要把她送至小区门口。

一路无话。直至上了大桥,安妮把两边的车窗摇下来,在呼呼的风声中,开口说话了:“我离婚了。”

“什么?”林霖把右侧车窗摇高,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半年前他出轨了。出过轨的男人像掉到屎堆上面的钱,不捡可惜,捡了恶心。”安妮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幽幽,“所以我捡起来了。谁知道,就算我能忍得住恶心,狗也改不了吃屎。他和那个女人没断。”

“这……”林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原来那些表面平静的日子,私底下的安妮却过得波澜暗涌,而自己对她的痛苦却一无所知。

“过年前我和他做离婚前的财产分割。为了没让他把我和他合伙供的房子贱价卖掉,我急需一大笔钱把那房子给盘下来。霖,除了房子,我一无所有了。”安妮低声说。

车子驶下桥,到达一个街口,绿灯刚刚转为红灯,安妮急促地刹住了车,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倾。

“对不起。”安妮认真地看着林霖,神情哀伤而愧疚。

林霖摇摇头。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伸出左手,笑一笑,像男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卢浩伦的建议把安妮的秘密透露给别人。所以对于安妮,她还有机会选择原谅;对于这份超过五分之一人生时间的友情,还有同行的可能。

男人与女人的领域,所以也就各有不同吧。

上一篇回2017年7月第7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领域